战略的巨人文化衰败:蚂蚁金服在AI智能体时代的组织困局
2026-10-21 23:12:36 来源:大卫王聊商业
简介...

一、一个精准的战略转向,一次迟到的组织纠错
2026年9月21日,蚂蚁集团CEO韩歆毅发布全员信,宣布支付宝事业群、数字支付事业群和芝麻信用事业部“三合一”,组建全新的支付宝事业群,由阿里老将吴敏芝出任总裁并兼任蚂蚁集团首席人才官(CPO)。此次调整的核心目标,是聚拢技术、产品和生态能力,让支付宝的智能体商业生态在AI时代更加便捷、安全和可信。
从战略判断的角度审视,这一部署的准确性和及时性无可挑剔。韩歆毅在信中明确指出,随着AI技术发展和行业渗透加速,智能体商业正迎来规模化爆发。支付宝过去三年在AI支付及Agent信任机制、AI钱包、个人生活助手“阿宝”、线下“碰一下”等方面的持续布局,为迎接智能体商业时代打下了基础:阿宝上线三个月完成万余项服务的AI化升级,AI支付率先实现3亿笔交易,支持95%的通用智能体框架。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次组织调整背后的战略纠错逻辑。2024年12月,蚂蚁刚做过一轮拆分,将支付宝事业群和数字支付事业群分开,各自经营用户飞轮和支付飞轮。当时的逻辑是互联网时代的商业思维——App是用户入口,支付是后端设施,两者解耦各自发展。然而不到两年就被证明走不通:基于智能体的商业模式不是“点击支付宝App→发起支付”的简单链条,而是AI助手替用户完成任务的复杂长链条。当用户对阿宝说“帮我预约洗车并完成付款”时,链路涉及阿宝理解需求、调用商家服务、发起AI支付、做授权风控和履约校验,牵扯到此前三个独立事业群的协同。大公司内部在不同组织间做同一个闭环,跨事业群协调成本极高,各种排期容易拖到天荒地老。
韩歆毅在外滩大会上公开承认,智能体商业落地速度“比大家预想的要慢很多”。因此,将三块业务合并到一人手中,是战略执行的必然选择。吴敏芝的任命也并非简单的“老阿里人挂帅”——她在阿里任职超过20年,长期领导国际贸易事业群和B2B事业群,对商家生态和B端运营极为熟悉,2021年加入蚂蚁后一直负责人事体系,不是典型的技术负责人,反而更了解商业组织搭建和商家体系管理。
战略层面,蚂蚁的这一步走得非常准确。但问题恰恰在于:方向对了,执行的人和组织准备好了吗?
二、财务出身的CEO与阿里的“大跃进”时代
要理解蚂蚁和阿里今天面临的组织困境,必须回溯到2015-2018年间那场深刻改变阿里权力结构和文化基因的高层更替。
2015年5月,曾任淘宝CFO的张勇接替陆兆禧出任阿里巴巴集团CEO。2016年10月,同样财务出身的井贤栋接棒彭蕾出任蚂蚁金服CEO。两人同为1972年出生,同为CFO出身,张勇毕业于上海财经大学,井贤栋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都在2007年进入阿里,先后分别升任淘宝和支付宝的CFO。
马云自己曾在《赢在中国》中金句频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CFO当CEO”“财务官的职业是检查,是控制,所以财务官当CEO会缺乏远见”。然而他最终亲手推翻了自己的论断。马云在邮件中自我调侃:“很不巧,井贤栋跟张勇一样也是CFO出身,再次挑战了自己的名言”。
从管理学角度分析,CFO接任CEO并非没有逻辑。企业从创业期进入成熟期后,需要从冲锋陷阵转向资源均衡配置,CFO善于控制成本、优化资本结构、规避系统性风险。《财富》杂志的统计显示,世界五百强企业中有三分之一的在职CEO曾担任财务方面的岗位。然而问题在于,CFO思维与互联网公司的战斗文化之间存在深层张力——财务出身的领导者擅长“守”,却不擅长“攻”;擅长通过数字和流程管理企业,却可能忽视业务直觉和文化塑造。
更关键的是,这两位财务背景CEO的接任,恰好与阿里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业务扩张期重叠。从2015年开始,阿里进入了被内部员工称为“大跃进”的扩张阶段:大量收购外部业务,从口碑网、饿了么、优酷到Lazada,同时大规模引入外部人才。一个离职员工在万字长文中总结:“迷信外部一些新秀行业或公司的人才,新人‘阿里味’不足,恶性绩效竞争和激励制度失灵下,员工合作成本变高、真正做事的人变少”。
Aiker艾克商业创新网总编胡兴华博士认为:大量引入外部人才本无可厚非——任何企业在快速扩张期都需要新鲜血液。但问题在于,当外来人才的数量超过组织文化的承载能力时,原有文化就会被稀释直至崩盘。正如一位观察者所指出的,空降来的高管感觉阿里老人固守,自己无法融入;而老阿里人则认为新来的人“都不知道阿里是怎么走到今天的”。这种双向的不信任和隔阂,逐渐瓦解了阿里原有的组织凝聚力。
三、侠客文化的黄昏:从花名到“老板”
如果说财务出身的CEO带来的是管理风格的转变,那么更深层、更致命的变革则发生在文化层面。
马云缔造的阿里文化,曾经是中国互联网世界最独特的组织文化标本。马云痴迷金庸武侠小说,希望公司像一个“吸纳各方高手,有情有义却气氛自由的侠义江湖”。每一个进入阿里的员工都有花名,马云本人叫“风清扬”,张勇叫“逍遥子”,员工之间不称“小X”或“X总”,一概叫“同学”。花名的使用在潜移默化中把新武侠倡导的侠义精神融入到员工的血液和骨髓中。这套文化不仅仅是命名游戏,它构成了阿里组织管理的底层架构:平等的称呼消解了层级压迫感,武侠叙事赋予工作以意义感,“六脉神剑”价值观为绩效评估和行为规范提供了精神标尺。
马老师时代还有大量让员工感到幸福和自豪的制度安排。每年5月10日的“阿里日”,公司开放园区为“亲友日”,员工可携带家属亲友参与游园活动,并举行集体婚礼,马云及历任CEO等多担任证婚人。阿里巴巴还推出“康乃馨”关爱父母计划,每个在职员工可带父母全国免费体检。这些安排构建了一种家庭式的温情文化——“感恩和情义”是阿里日的主题,亲情、温情、正义、公平、友爱、积极、热情、奋斗,这些词汇确实充满了公司各个层级。
然而,随着大规模扩张和外来人才的涌入,这套文化体系从根子上被动摇了。
离职员工元安的万字长文在阿里内网引发巨大共鸣,马云本人也不得不亲自回应。在这篇长文中,元安精准地描述了文化崩盘的轨迹:“靠什么拿晋升拿绩效?业务创新、业绩突出、主管信任,这三点,在不断变动时,业务的方向与持续性是无法保证的,只有主管的信任关系最好延续,于是,老板文化愈来愈重,花名也不叫了,取而代之的是老板、老师、哥、姐、总”。这段话击中了一个组织文化癌变的核心机制:当业务方向频繁变动、绩效评估缺乏客观标准时,员工唯一的理性选择就是依附于主管个人。这不是员工的道德问题,而是制度设计的问题。
“老板文化”之所以成为毒瘤,是因为它彻底颠覆了阿里原有的绩效文化。在理想状态下,员工的晋升应当基于业务创新和业绩突出这两个客观维度。但在“老板文化”下,这两个维度都被主管的主观判断所替代——业务创新需要主管认可才算数,业绩突出需要主管愿意给你好的KPI才能实现。在阿里,员工每月的KPI由直属上级设定,绩效评级也由上级打出,因此员工的“本月表现”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上级“给你设定怎样的KPI目标”。
更严重的是,“老板文化”与“弟文化”相互强化,形成了系统性的裙带关系网络。主管提拔自己的“小弟”,小弟们则通过忠诚和服从换取资源和晋升机会。绩效打分与薪资直接挂钩,但绩效不公开,导致主管有较大操作空间。在这种结构下,“好的绩效人才大量被老板的小弟们压制”不是偶发现象,而是制度性必然。那些真正有能力但不善经营关系的员工,逐渐被边缘化;而那些善于“事前吹牛抢资源、事中倒腾刷数据、事后甩锅找理由”的“三板斧”选手,反而如鱼得水。
最令人悲哀的讽刺在于,奋斗活力已经严重错位。正如元安所描述的,“游牧文明盛行,往往一个业务在有价值的时候一堆人涌进去,没有价值了就扔掉,老实人接盘”。正规编制员工可以迟到却轻松通过考核,因为考核标准掌握在“老板”手中;而外包团队的员工在拼命加班,却因身份差异无法获得同等的待遇和晋升机会。一个组织如果让正式员工失去了奋斗的动力,而将“奋斗”的标签贴在外包团队身上,这个组织的文化已经名存实亡。
四、一个失职的HR体系和被毒害的人才管道
阿里文化的崩盘,HR体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元安在长文中对HR体系的批评尤为尖锐:“为什么价值观就名存实亡了,根本原因在HR失职失信了。”他分析道,HR在组织内有两个角色——老师加警察。老师是教员工行正道,警察是抓那些对组织产生破坏的人。以前的HR陪着业务开会,关注人员,关注士气,与员工聊一聊,关注大家做事的过程是否有正确的价值观,员工遇到问题也愿意和HR交流反馈。“HR要做员工的小棉袄”。
然而,如今的HR“似乎也只关心业绩结果,对人的关心少之又少,对价值观的关注和坚持,似乎已经忘掉”。元安连发数问:“试问现在有多少人同自己的HR有深入的交流,见过几面?HR是否真的帮员工解决一些问题?员工把HR当小棉袄还是锦衣卫?多少人愿意与HR讲真话?”
这些质问指向一个根本性的组织病理:当HR从一个文化守护者退化为业绩考核的执行工具时,整个组织就失去了价值观的最后防线。在阿里的组织架构中,HR本应是与业务线平行的独立力量,承担着价值观守护和组织健康监测的职责。但在实际运作中,HR逐渐被业务主管“收编”——因为HR自己的考核和晋升同样需要业务主管的支持,这就在利益上形成了共谋关系。当HR不再敢于对“老板文化”和“弟文化”提出预警和干预时,组织文化的崩盘就进入了不可逆的阶段。
人才管道同样被严重污染。元安指出,新人招聘中降低了文化筛选标准,“试用期员工参与招聘”,新人对“阿里味”理解不足,难以传承价值观。在2017年之前,阿里的招聘严格把关价值观匹配度,但之后为了快速填补大量扩张带来的岗位空缺,招聘标准被一再降低。大量外来人才虽然带来了短期的业绩增长,却也带来了与阿里原有文化格格不入的工作方式和人际关系模式。
这种人才管道的堵塞和污染,直接导致了阿里在AI时代的人才竞争力衰退。对比抖音和腾讯,差距尤为明显。字节跳动在大模型研究团队Seed下设立Alignment & Preparedness部门,在全球范围内招募10位顶尖研究员,聚焦AGI安全这一前沿领域,新部门由严林负责,直接向Seed业务负责人汇报。腾讯则在2025年12月任命前OpenAI高级研究员姚顺雨为首席AI科学家,同时兼任AI Infra部和大语言模型部负责人,向总裁刘炽平汇报。马化腾明确表示,腾讯在AI基础设施和AI人才结构上“做了很大的改变”,加大了对“业界原生AI人才”的吸引,通过年轻化力量重构和加强了研发团队。
反观阿里和蚂蚁,在AI人才的吸引和培养上明显乏善可陈。韩歆毅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蚂蚁“要以重回战场的姿态迈向未来十年”——“重回战场”四个字本身就说明,阿里和蚂蚁已经很久没有在真正的战场上证明自己了。当一个组织最优秀的人才被“老板文化”和“弟文化”压制,当HR体系沦为业绩附庸而非文化守护者,这个组织就丧失了培养和留住顶尖人才的能力。AI时代的竞争说到底是人才的竞争,而阿里的人才管道正在严重淤塞。
五、支付宝的支付保卫战为何节节败退
文化问题最终会以业绩问题的方式暴露出来。支付宝在支付业务上的相对衰退,恰恰是“老板文化”和“弟文化”导致管理层能力退化、运营优势丧失的直接后果。
从市场份额数据来看,形势令人警醒。2024年,中国移动支付交易规模达到672万亿元,支付宝以45.7%的市场份额领先,微信支付以41.8%紧随其后。但到了2025年第一季度,易观数据显示微信支付市场份额已达到59.7%,支付宝则降至36.2%。2026年一季度,综合市场份额方面支付宝以54.6%占据首位,微信支付以33.4%紧随其后,两家合计占据近88%。需要说明的是,不同统计口径下数据差异较大:按交易总金额计算,支付宝仍以52%至55%领先;但按交易笔数计算,微信在500元以内的小额高频场景吃下了63%的笔数,在下沉市场微信支付覆盖了94.7%的小微商户,支付宝只有82.3%。
支付宝正在被微信支付在“笔数”维度上碾压,这一趋势从2014年支付宝占移动支付市场82.3%绝对主导地位时就已经开始。微信支付依托微信14.7亿月活用户,在日常消费场景的渗透率达到94.6%,而支付宝为81.3%。微信凭借社交场景的高频打开率,用户在聊天互动中自然而然地使用支付功能;而支付宝虽然金融理财和生活服务功能更全面,但用户将其视为“金融工具”,打开频率天然低于社交软件。
然而,技术属性并不能完全解释差距的扩大。支付宝在运营层面的失守,才是更值得深究的原因。
近年来支付宝体系内提拔了大量财务背景和技术背景人才担任高层管理者。CFO出身的井贤栋接任CEO后,韩歆毅作为另一位CFO背景的高管也一路从CFO升至集团总裁再到CEO。韩歆毅的履历非常精英:清华经管硕士毕业后在中金效力十年,主要从事互联网、铁路、电信等行业的投资银行业务,2014年加入蚂蚁后主导了大量对外投资。不可否认,韩歆毅在战略投资和资本运作方面能力突出,但一个从投行和CFO体系成长起来的管理者,是否真正理解移动支付业务的运营细节、用户心理和场景打法?
支付宝高管团队中技术背景人才的比例也在持续上升。执行董事兼首席技术官倪行军是程序员出身,支付宝法定代表人、董事长也由倪行军接替。技术背景的管理者在AI时代理应受到重用,这是行业大势。但当技术高管和财务高管占据了几乎所有核心管理岗位,运营型、市场型人才被系统性边缘化时,整个组织的业务判断就会偏离用户场景。这种偏离在支付宝与微信支付的日常竞争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微信支付凭借极其简洁的支付流程和社交场景的无缝嵌入,持续蚕食支付宝的市场份额,而支付宝虽然不断推出红包、消费券等运营活动,却难以逆转用户打开频率上的结构性劣势。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这些被提拔到高位的财务和技术背景管理者中,确实存在大量“水货领导”和“蛮干领导”。他们要么擅长用财务模型和PPT汇报来包装战略而缺乏落地能力,要么擅长技术架构但对运营大盘缺乏直觉。当业务决策需要快速响应市场变化时,他们习惯性地用数据模型替代用户洞察,用流程审批替代一线判断。在“老板文化”的保护下,这些管理者即使业绩不达标,也可以轻易找到“战略调整”或“市场环境变化”的理由,然后换个岗位继续做领导。
六、战略的觉醒与组织的困局
回到蚂蚁此次AI智能体战略调整。从战略判断上,蚂蚁的部署是准确的、及时的,韩歆毅承认落地速度低于预期并果断采取组织整合措施,展现了战略清醒和纠错勇气。吴敏芝兼任CPO也意味着蚂蚁已经意识到,AI转型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组织和人才问题。
然而,战略的觉醒不等于执行的可行。蚂蚁面临的最大挑战恰恰是:它需要用来执行AI战略的组织和人才,正是被过去十年“老板文化”和“弟文化”所侵蚀的那批人。当一个组织的绩效体系已经被裙带关系绑架,当HR体系已经丧失了文化守护的功能,当真正有能力的运营人才已经被系统性压制——仅仅靠一次组织架构调整和一位新高管的任命,能否扭转整个组织的文化惯性?
吴敏芝在外滩大会上提出“围绕价值重新设计组织”,让AI放大人的能力,让人的成长得到支持。这个理念是对的,但“重新设计组织”需要的不仅是新的架构图和新的岗位名称,更需要一场深刻的文化重建——恢复绩效评估的客观性和公正性,打破“老板文化”和“弟文化”的利益链条,重建HR体系作为文化守护者的独立性和权威性,重新打通人才晋升通道让真正做事的人得到应有发展。
马老师时代那种“亲情温情正义公平友爱积极热情奋斗活力充满公司各个层级”的状态,不是靠几个制度和流程就能恢复的。它需要的是最高领导者以身作则的文化示范,需要的是对价值观考核的认真执行而非形式主义,需要的是让每一个员工重新相信——在这个组织里,做好事情比讨好老板更重要。
AI智能体时代的技术竞争终将回归到组织竞争和人才竞争。那些能够吸引、培养和留住顶尖人才的组织,才能在这场变革中胜出。蚂蚁在战略上已经抢跑了,但如果组织和文化的病灶不被根治,战略的先发优势很快就会被执行的无能所吞噬。这不仅是蚂蚁和阿里面临的挑战,也是所有中国互联网巨头在AI时代必须直面的组织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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